一块铁在承受被锻打的痛苦

你是要做一把斧头还是一把剑
没有人问过我这一点
远方的远古矿坑里在下着暴雨
回荡我耳边的是电闪雷鸣
//
远方斧头的木柄被人握住用于砍树
砍下的木柴焚烧着人们自己的家
制剑的工人红热的血液淌在地上
像矿井里的水坑
//
我是一块没有脑子的顽石
可是锤子,我和你一样
都是铁啊
你难道没有年青的时候
你难道没有听到过电闪雷鸣
你难道一生就甘于捶打和被捶打
你难道就不曾拥有一颗红热的心
//
你越沉重
我越痛苦
你越精密
我越不甘
你越是顺从人意
我越是想
你和我凭什么
来这兵兵邦邦的锻造厂

城市 一把被掀翻的伞

房屋顶上在下雨
雨水的声音滴滴答答
锤子凿子声滴滴答答

一条湿漉漉的
刚被从梦乡捞出来的鱿鱼
在案板上滴滴答答
这城市在滴滴答答

我从沉重的

铜质的

镶满青色的黄铜纽子的

大门前走过

他猛地夹住了我的脑袋
雨水从塑料雨棚的弧形顶上划过
在我的后脑勺上滴滴答答
我的血在滴滴答答

无情之诗 一

白昼的雾气映照出你清晨的眼睛
正如昨夜我之所见
今天的你像一团忽明忽暗的云朵
又像一枚忽远忽近的背影
我的眼中透露出一张渔人的网
缠绕在我紧紧收缩的心
寒冬里你的笑面像一团微弱的烛光
我想象着成为一颗不断缩短的灯芯
明日的你将去向哪里
我像一个呆子傻傻地伫立

死去的人不会说话

死去的人不会想起
三十年前你嚎啕大哭
死去的人不会想起
三十年前你把窗帘拉上
人们手拉着手在唱着歌
歌唱着苦难而甜美的生活
一朵乌云飘过
//
死去的人不会记得
宽阔的马路上,少年那曾是你的尸骸
乌云一朵接着一朵
螳螂的招手如何能抵挡
//
今天的阳光灿烂
人们不再跳舞
而是唱着单调的歌
乌云早已不在,隐约的阴影在远方飘荡
//
只有死去的人依稀记得
当年你们跳舞是为了什么
那不是乞雨的仪式
那是为了爱与生活
只是死去的人不会说话
//
四散的鸟兽你们在哪里
你们在干什么

我被时光的轮盘碾过

今夜的天空是白色的
你的头顶是白色的月光
稀疏的樟树透下我难以为继的背影
白色的圆月像一只车轮把我碾过
//
你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曾经的我或许也会哭泣
今夜的你不曾看见一滴泪水
我的残肢向你道别
//
时光的轮盘拖着我,将我碾过
我的肠胃与血肉中带着无法销蚀的伤痕
一只小船停泊在黑色的岛屿
临别的诗人仰天哭泣

薛嵩的笼车

薛嵩架好了他的笼车
薛嵩取来了两块木板
薛嵩要在木板上钻孔

薛嵩的笼车万分华丽
薛嵩是一个良木工
薛嵩知道关于木材的一切
知道一切雕花与榫卯
薛嵩现在苦恼地一无所知

薛嵩喜欢王小波
但是现在小波死了
薛嵩住所外的卫兵呆若木鸡
粗劣的板房木缝间渴望一双眼睛
山上有这个季节盛开的花

薛嵩在翻万寿寺
薛嵩的书缺了大半本
红线终日呆在寨子里

薛嵩没有笔
薛嵩想起在一个结局里
薛嵩终老于此
笼车终年在潮湿的蛮地存放
最终烂在了土里

薛嵩是个想象力贫乏的蠢人
但是也拒绝进入这种结局
红线你在哪里

无题

幼年的我像一条狗
或者
一个变形虫
想往一切缝隙里钻去
我像一瓢水
没有形状
渗在土地里
凝在花朵上
//
年少时的幻想是彩色的
就像天空中蓝色的云
和紫色的晚霞
还有黑色的夜里的雨
那时的我仿佛没有眼睛
却看到许多我再也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爷爷夜里起来接饮水机里的开水
我现在想
那时他大概是死了吧
//
那时的我眼睛是瞎的
看不见现在憔悴的我
冬天的风很冷
把我冻成了铁
风把我消磨成了一颗钉子
时间像一把槌每天在我身上敲打
//
父母眼里我想要做一个科学家
我现在才明白
那才正说明在他们眼里
我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孩童
我想做一条狗
一条鱼
一只蜻蜓
可那些不是一个正常孩童该想的事
//
我外婆的狗死了
它总喜欢往各种孔洞里钻
大概这回钻进车轮里去了吧
那天晚上外婆把它炖了
肉香把所有的缝隙都堵死了
我仿佛是那条被轧死的狗
再也没有缝隙可钻
//
我仿佛是一块刚被锻炼的铁
被翻来覆去的捶打
我的周围是一堆铁
也被翻来覆去的捶打
可能那块铁不是我
我被轧死了
//
我再也不能见到缝隙就往里钻
从今天起我是一颗合格的螺丝钉
被旋进这台消灭幻想的古老机器里去
兴许他们会给我配个螺母
让我稳定工作
//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那条狗不是我
那条狗已经被轧死了
狗是经不起铁锤打的
所以他死了
我在想如果他没有死
会不会每天抓老鼠吃
会不会每天没羞没臊的在大街上
同那条不知哪里来的母狗交配

叛逆的司南

满面皱纹的神婆在你身上舞蹈

你像一叶鸟

留步在一具小小的棺材上

海面上浪花平静

天上的云朵卷曲

是一盒残破的胶卷

那天的海水灌满了船舱

一颗礁石撞碎无数藤壶

撞开船蛆们临时的家

年久失修的船长张开惶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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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你也是一颗礁石的模样

像一艘小艇在红热的大海里飘荡

铁质的心脏不断旋转

小艇于是朝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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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如何让你想起

你不能如此混混沌沌过这一生

惊雷他是电啊

电得你全身麻木发热

船长在船头取下眼罩

准备把他那只半瞎的眼睛朝向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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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在船头骂骂咧咧

角落里水手们的烟头沾满海鸥的屎

白天被太阳晒干

雨天就开始像浸了油的霉干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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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盲水手扔掉手里又一颗烟

你像个疯子还在兜兜转转

仿佛想起

亿万年前你在岩浆的大海中

差点成为一颗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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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今天在山上选好了坟

船长的骸骨在水里被泡得像河豚般膨胀

那么向阳吧,好歹去去生前的湿气

稀里糊涂的你指着北边

水手们的家曾在那个方向